按理說,阿九是不該和曇香這種醉花陰弟子走得太近的。 這人處處招搖,處處留情,又處處不留心,來得快,走得更快,徒留一道暗香朦朧的影子,只教人惆悵。就像是今日,分明是曇香先約她到樓中小酌,卻又遲遲不見。 阿九暗地裡計較過曇…
按理說,阿九是不該和曇香這種醉花陰弟子走得太近的。
這人處處招搖,處處留情,又處處不留心,來得快,走得更快,徒留一道暗香朦朧的影子,只教人惆悵。就像是今日,分明是曇香先約她到樓中小酌,卻又遲遲不見。
阿九暗地裡計較過曇香無數回,可每回又忍不住在心裡想——畢竟他們醉花陰弟子都是這樣的,這會兒指不定在和什麼好心肝碰面,我同那人計較什麼?怎麼偏偏看她更多生幾分氣惱?
那日神仙渡的花樹下,她見曇香想要招徠一位俊秀遊俠入醉花陰,出言相勸,邀那俠士入梨園,不料事過卻被這醉花陰弟子纏上了,天天膩在她身邊,左一個品歌舞,右一個排戲文,兩人如同雙生花一般,日日長在了一塊兒。
梨園中人於舞樂一道,重其技藝;而醉花陰之於歌舞,則偏重其中的情思。於曇香口中,阿九總能聽到諸多不同於門內教坊的見解。
天下歌舞戲劇,形制殊異,大道卻相通。她品評歌舞戲文時,整個人好似卸下了一層懶洋洋的風流外殼,流露出些更敏銳的神色,和平日的氣質恍若兩人。每逢這種時刻,阿九總是呆呆地望著曇香,這世界上怎會有如此多面之人,教人忍不住對她多加猜想?
那人凝神望過來:「小心肝,怎麼這麼看著我,姐姐說的哪裡不對?」
阿九怔住,老實說:「你、你說得很對……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麼,見著你這樣,就說不出話來。」
曇香啞然,接而大笑,笑得整個人軟在阿九身上,怎麼推也推不開。
梨園的兄弟姊妹們都說這是醉花陰弟子的風流手段,專門戲弄像她這樣無知無覺的梨園弟子,可每每曇香邀約,阿九想橫下心拒絕之時,只消抬眼一見曇香那笑咪咪的貓兒眼,又怎麼也說不出口了。
罷了罷了,身入紅塵,體味世情,本也是梨園弟子重要的修行。
窗外的花影紛亂,落英繞樹,風吹又起。
阿九擰眉盯著眼前的話本,卻怎麼也看不下去,好像書裡的愛啊恨啊都飄到了天上,而她的心裡被什麼別的東西填滿了,亂得很,怎麼也理不清。
她的目光從話本密密麻麻的字上,飄到了窗外一片孤零零的花瓣上,輕飄飄,慢悠悠,落在了地上——今日她怎麼來得這麼晚?莫非她不來了?
呸呸呸,阿九惱得大力晃了晃腦袋,不能再老是想著她的事了!——戲文,最重要的是眼前的戲文!
「叮鈴鈴——叮鈴鈴——」
聽見那人身上熟悉的鈴鐺聲,阿九又控制不住地馬上抬起頭望了過去。曇香拂去身上的落花,含笑盈盈地向她走了過來,似覺瓊枝玉樹,恰如那日相逢。
她攜了一支潔白的梨花,帶來了一場芬芳的雪。
春日長,燕飛忙。
若是能與眼前之人相伴一輩子,這因果裡幾分是嗔,幾分是憐,幾分是慕,幾分是愛,似也不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