農人們扛著鋤頭、抱著娃娃,爭相擠上書院門前叫嚷。 封龍書院的弟子們早已見慣不慣,該背書的背書,該畫圖的畫圖。 湊近了聽,來的並非慕名求學之人,而是尋來這兒討人的百姓。 什麼八十歲的老母親每到午後便失了蹤影,什麼那個整日晃…
農人們扛著鋤頭、抱著娃娃,爭相擠上書院門前叫嚷。
封龍書院的弟子們早已見慣不慣,該背書的背書,該畫圖的畫圖。
湊近了聽,來的並非慕名求學之人,而是尋來這兒討人的百姓。
什麼八十歲的老母親每到午後便失了蹤影,什麼那個整日晃悠的老頭把人家郎君給拐走了,什麼那人對他家姑娘胡說些「書讀不透家財要破」的怪話……
大白天到處晃悠,嘴上沒個把門,還疑似「拐」跑了不少人……這樣危險的人物,他們封龍書院——
還真有一位。
有弟子想起,那人在她師父跟前,如何把這出山教書的差事說得天花亂墜,「騙」得她和幾個同門齊齊跟來了此處,幫鄉人掄了幾個月的鋤頭。可收成的時候,他卻愣是不收鄉人們的糧。問起來,他只是把鍋裡最後幾粒米撈給她,自己喝著米湯,神秘兮兮地說:「等著吧,這是在打窩呢。」哼,出力的又不是他!
有弟子記得,那人有一日套上那件從孤雲訛來的袍子,捧著一本訛來的經書,逢人便要試驗一遍那書上的看相之法。最後他自覺學有所成,去外頭找人練手,勸得那為富不仁之輩花錢消災,勸得那拋兒棄女之徒抱頭痛哭。回來把這身行頭一脫,搖頭說動嘴皮子還是太累,不如回來打瞌睡。
還有跟得久些的弟子,想到了更遠的往事——那人如何從文津館那「借」來了一批書,又如何向那王姓的將軍「請」來了建書院的人。以為書院建起來了就萬事大吉,真正的苦日子還在後頭呢。不受束脩,那他們就得自個兒種菜;不事權貴,那他們就得去田頭自己找學生……
幾人無奈相視,領了這一大幫人,熟門熟路地尋到了那條山後的小溪。
「院主——」
「噓!」
只見那人手持魚竿,頭也沒回。他的身旁,被「拐」來的男女老少也人手一竿,神色肅穆地盯著水面。
「上鉤了!」
一個孩子驚喜地喊道,身旁幾人幫他提起竿子,果真是一條肥大的鰱鱅。
「這是先生說的,上下同欲者勝吧!」「不對不對,我看是鍥而不捨,金石可鏤。」
釣魚者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,那後頭來的弟子卻看不下去了。
「可不是金石可鏤嗎。讓牠們吃飽了飯,又下了這麼多餌,這別家的魚兒,可不都一個個上鉤了嘛!」
被「拐」來的鄉人們見了家人,意猶未盡地同他們說起了今日的收穫。不只是人人手中的一簍子魚,還有那餌料裡的道理,打窩的門道,書中說過的,先賢講過的……還有許許多多他們從沒見過、聽過的學問,他們明日還得來學呢!
那人這才回首,笑而不語。
先打窩,後下餌,這釣魚啊,門道深著呢。
山緩溪淺,他鶴公釣不上來個周文王,但能釣起來幾個向學的好苗子,釣起來一鄉人的好日子。
當然,等魚兒長大要很久,等好日子來要更久。但釣魚嘛,最重要的是有耐心。
昔年姜太公釣魚,不也是綢繆了大半輩子,這才釣起來個八百年盛世嗎?
受得住風與霜,才守得住好地方。
而後,任魚兒游向江湖廣邈,天下啟智,便由此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