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夷原本沒有生辰,一輩子懶散慣了,連生辰也忘得一乾二淨,索性就拿朱魚的生辰當作自己的。畢竟,阿鄭、如之、阿錯……不論誰過生辰,下廚的都是馮夷。要擀細細長長的長壽麵,捏白白胖胖的壽桃,揀著時令菜蔬湊出六菜一湯。不知何時起,…
馮夷原本沒有生辰,一輩子懶散慣了,連生辰也忘得一乾二淨,索性就拿朱魚的生辰當作自己的。畢竟,阿鄭、如之、阿錯……不論誰過生辰,下廚的都是馮夷。要擀細細長長的長壽麵,捏白白胖胖的壽桃,揀著時令菜蔬湊出六菜一湯。不知何時起,馮夷顛勺的日子,已比持刀的日子還多,以至於剛入龍蛟幫的幾位弟兄,直將這「馮老大」當作是伙夫老大,鬧了個笑話。
有的事,能不麻煩就不麻煩,可有的事,能麻煩便盡量麻煩。不過對馮夷來說,所謂「有的事」,都是朱魚的事。沒辦法,誰叫賣魚郎賴上了紅袖仙呢。要說這「賴」,最講求對症下藥,若學那話本裡的肉麻手段,怕不過三回便被掃地出了門。還是九流門的兄弟教得好,「烈女怕纏郎」:她要吃飯,他便是伙夫,尋了江南新出的蓴菜與筍同煨,好叫她吃出南方的鄉愁來;她要出遊,他便是馬伕,「借」了萬事休的白駒,專過山中瓊華盛開處,好叫她一邊賞景,一邊又尋了入藥的杏花來;至於她帶的三個娃娃……剛從伙房出來的馮夷擦了擦手,瞧見又多出的孩子,賠了個笑,便又轉身回去,重生了爐灶,使斷浪刀法切了鹹魚,吊了冬瓜湯的鮮味兒,再細細撒上東海客商剛進的蝦皮,待香味撲鼻時,馮夷的笑一定比外頭肚子發餓的叫聲更響:「好菜來嘍——」看著又不知從哪兒來的孩子,馮夷遞過了手中的陶碗,罷了罷了,畢竟有人,才有家。
從前馮夷總想:人不是為了別人活,天地逍遙,來去孑然。人,總是為了自己。從前馮夷也不懂她,不懂她為何天天自找麻煩。馮夷問,明明自是凡人一個,為何要貼金塗泥,去做泥塑的菩薩。朱魚笑笑,回:「泥菩薩,便算不得菩薩嗎?過河的泥菩薩,非是融在了水裡,只是回到了眾生。」馮夷咂摸了嘴,有些品不出個中滋味兒。不知不覺,好像馮夷的生活中,早已多出了很多,多出了她、多出了三個孩子、多出了龍蛟幫的上上下下……或許,往後還會多出更多。罷了,若她要做菩薩,他做菩薩身下的青獅白象便是了。若泥菩薩要過河才能救世,這莽莽渾水,便由他來蹚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