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最初的记忆,是一团火,一团迫近的火。 火触木,木坠;火触草,草熔;火触水,水沸…… 若火触我身,我当何如?这便是她最初的问题。 随之而来的问题比火更快地挤满了她的思绪——何以火触万物,其色不一?其味不一?火有终乎?其终…
她最初的记忆,是一团火,一团迫近的火。
火触木,木坠;火触草,草熔;火触水,水沸……
若火触我身,我当何如?这便是她最初的问题。
随之而来的问题比火更快地挤满了她的思绪——何以火触万物,其色不一?其味不一?火有终乎?其终为何?我为火乎?我何为我?
打断她思绪的,是一声“姐姐,快跑!”
这便是她所闻的第一声呼唤。
一双手比火更先触碰到她,带着她狂奔起来,火落于后,风行于侧,哭声不绝耳,苍穹出于前。
世间便在她最初的奔跑中缓缓生出。
在漫无尽头的奔跑中,她逐渐明白,在前方拉着她的人,是她的“弟弟”。
而她要很久很久后,才能明白,她所逃离的那团火,世人将如此描述:战火四起,野火焚村,杀人剪草,骨肉流离。
失乡之人谈起野火,恨而泪下:都怪那日的火!是那场火毁了我们的家!是那场火杀了这么多的人。
彼时她还不能顺畅的使用词句,只是自顾自吐出几个模仿来的音节:人。杀人。火。温暖。
她的话如石投水般,激起更大的声浪——“傻子”、“天残”、“累赘”……“还不扔了了事!”
她并不能完全明白语义,但看懂了,众人憎恶她,如憎野火。
“弟弟”又一次拉起她的手,朝众人喊了些什么。
再然后,“弟弟”拉着她,又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这一次,路有尽头,路的尽头,是一个人。
一个像鸟儿一样有着美丽羽毛的人。 鸟儿一样的人像“弟弟”一样,拉起她的另一只手,对他们说:走,回家去。
她问:“你是谁? ”
人说:“从今以后,我就是你们的母亲了!”
她问:“那我是谁?”
人说:“你?哦——你们有名字吗?”
他们三人越过了一座很高的山,但这一次,路却很短,大抵因为归家的路,是有方向的。
群山之后,“父亲”来迎他们。
“父亲”与“母亲”研究一夜后,告诉她:“你叫应宁,他叫应安。”
从今日起,她有了父亲、母亲、弟弟,还有了名字。
那么从今日起,她不再是一团野火,她确乎是个人了。
可是,这个错误的推论,会在久远的以后向她索要代价。
火收走了她谬误之论推导出的一切——“名字”、“父亲”、“母亲”、“弟弟”,甚至是“奔跑”。
她将重新退还为火,但是,她隐隐觉得,这一次,不同。
她不会如野火一般,暴烈地吞噬一切。
因为野火收走了能见到的一切,但他们留给她的东西如深埋在土地之下的种子,等待着从一颗心里爬出来,从眼睛里缓缓流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