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,我也在。 我們老家有句話,只有死絕了的人,沒有死絕了的買賣。 仗打輸了又如何,斷劍能熔,玉佩能當,鎧甲背回去,我擦擦血,還不是和新的一樣。若再救起一兩個,這輩子都得認我做恩人!這買賣,傻子才不去撈。 但我也知道,…
那一天,我也在。
我們老家有句話,只有死絕了的人,沒有死絕了的買賣。
仗打輸了又如何,斷劍能熔,玉佩能當,鎧甲背回去,我擦擦血,還不是和新的一樣。若再救起一兩個,這輩子都得認我做恩人!這買賣,傻子才不去撈。
但我也知道,能摸到一兩把好劍,留條命回來,就算發財了,可不能多貪。
趕到滹沱河北邊,天下雨了,鐵鏽和土腥味兒混在一起,一股死氣,不好聞。我瞧著那些屍首,想起自己也殺過人,擄人,用的還是把柴刀。殺人其實很難,人的脖子比想像中硬,手卻比想像中軟……算了,不說這個。
剛要彎腰扒拉,我瞥見遠處還有人站著,一身晉軍鎧甲立在雨裡,威風是威風,卻僵得古怪。
沒等細看,江晏就來了。我趕緊趴低,早前他就饒過我一次,若知道我還在幹這營生,估計麻煩了。他從雨裡走來,手裡還握著那把梅花寶劍。我記得這把劍,上好的精鐵,漂亮得很,要是能被我摸去………大人物的活路總比我多,對吧?要怪就怪這世道艱難,我還有兩張嘴巴要餵。
我盯著那把劍,等一個可乘之機。
他走近了些,順著他的步子往前看,這才看清遠處那張臉——眼睛睜得極大,眼仁卻灰了,臉上還蒙著一層僵青,比我身邊這些斷了氣的都要滲人。這人,總覺得在哪見過。
想起來了,之前在老家,街上鬧哄哄的,人人湧出來看英雄。我也踮腳望過一眼——是王清!……義士敬重的大俠、百姓仰仗的將軍,王清?
正想著,劍出鞘了。
一把劍,從不會無故出鞘。可如今,卻是寶劍斬英雄。我嚇得差點壓不住身子!都說江晏出劍極快,想殺一人,無須十步。可眼下他提著劍,走得太慢。
雨砸在地上,好多好多聲。二人之間,終是只剩五步。
江晏提著劍邁出第一步,王清將軍顫了下,抬起了頭,瞧著終於有了些人氣。
第二步,我聽見嗬嗬聲,不知從哪兒傳來的,越來越急,像喘不過氣。又見將軍的脖子裡,似是有團青灰色的影子。
第三步,將軍的鎧甲裂開了……我明白過來,確實不能再等,再等下去,就沒有王清將軍了。江晏,是為這個而來。可這一劍下去,將軍是保住了,江晏呢?
第四步,江晏舉起了劍,舉得真慢。不知怎麼的,透過雨我竟看得更清——名聲再大的俠客,到底還是個少年人。我也頭回見到殺人者的臉上,沒有快意、沒有猙獰,只有沒法遮掩的悲慟。劍隨心動,他的劍,不穩。
第五步,將軍也動了。他用盡全力,只讓自己往前邁了一步,好讓江晏的劍遞出去,剛好能鑽進心口。至於他靠近他,說了什麼,我拼命聽,卻被雨聲蓋過……只覺這一劍,不像殺人,更像是把什麼東西,輕輕交待了。
王清將軍倒下,大雨瓢潑。
原來殺人這件事,也分三六九等。
有的人殺人,靠騙、靠陰、靠背後捅刀,殺完,自己也成了鬼。
有的人殺人,不惜把自己身上最乾淨的那塊地方,也連帶著親手切下來。
殺完,還是英雄。
雨打在臉上,又鹹又澀,眼前一下什麼都看不清了。只瞧見江晏越走越遠,變成一個小點。他之後要去哪,怎麼走,我再不知道。而我呢,一個在死人堆裡扒拉的混帳,不知怎的,一時間怎麼也爬不起來。那一天的雨,太重了。
過了好久,我終於能爬起來,經過王清將軍時,又看了一眼那柄劍,確實漂亮。我現在就可以摸走這把英雄劍,倒手出去,換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……這樣想著,我伸出手,彎下腰。
新拾的這柄小木劍,握在手裡不過寸長,又圓又鈍,柄上繫著的平安結,也被血重新染紅。
真貪心,都來戰場了還揣著這個。
這樣也好。
我把它藏進懷裡。天還陰著,雨還沒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