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身穿青衣的男子坐在正店的角落裡。這裡雖不及樊樓富麗堂皇，卻勝在人氣熱鬧。隔著一道屏風，鄰桌的酒令劃得震天響，唯獨他這一桌，冷清得像是在另一個世道。 他點了幾樣江南的小菜，一道清湯魚圓，一道酒糟鴨信。他本是中原人，可在…
一名身穿青衣的男子坐在正店的角落裡。這裡雖不及樊樓富麗堂皇，卻勝在人氣熱鬧。隔著一道屏風，鄰桌的酒令劃得震天響，唯獨他這一桌，冷清得像是在另一個世道。
他點了幾樣江南的小菜，一道清湯魚圓，一道酒糟鴨信。他本是中原人，可在那煙雨迷濛的江南蟄伏太久，口味早就變了。如今吃不得太鹹太重，只喜清淡。其實也不是喜淡，而是這舌頭早就麻木了。
做暗探的人，心是懸著的，舌頭是僵的。終日繃著一根弦的琴，彈不出好聽的曲子，自然也嘗不出飯菜的滋味。
這開封廚子做的魚圓，其實並不地道。江南講究的是「魚肉如雪，湯清如水」，這裡的魚圓多了幾分麵粉氣，湯裡也透著股蔥薑的躁意。說來也好笑，江南那些尋常不過的做法，離了那方水土，便怎麼也仿不像了。
原來這世上，最難得的，往往就是那一點「尋常」。
如今弦斷了，不用再做那些偷聽窺視的勾當，耳朵卻落下了毛病。哪怕隔著屏風，鄰桌男人的閒話還是直往耳朵裡鑽：哪家的蒙童逃了學被先生打了手板，瓦子裡的美人換了新曲，大相國寺門口有人拿尿壺當古董騙了外鄉人……
嘴碎，絮叨，窮極無聊，可他聽得津津有味。伴著這些市井廢話，那碗不地道的魚圓，竟也讓他吃出了一點滋味。
做人大概就是這樣沒意思吧。翻來覆去說著前人說過的話，南轅北轍地忙活些瑣碎的事。但這就是日子。尋常人尋常生，熱氣騰騰的尋常日子。
「好了，不喝了！我家娃兒放學了，晚了婆娘要罵。」
隔壁一陣哄笑，那男人扔下銅板，急匆匆地走了。
笑聲遠去，他轉頭望向窗外熙攘的長街。那樣尋常的日子，在他記憶裡已經模糊得像上輩子的事了。他也記不清家裡人是不是也曾這樣急著來接他放學。
按理說他早該死了。要麼死在醉花陰那杯毒酒裡，要麼死在韓家滅門那夜的屍堆下，要麼死在闖宮時禁軍隨手的一刀中。能活到今天坐在這裡吃魚圓，本身就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。
既是早該死的鬼，就不該獨自賴在這尋常間。
盤中菜已盡，杯中酒已乾，該上路了。有個計策他盤算了許久，沒什麼用，但至少對得起韓家。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襟，他輕聲哼起那首他自己譜的《玉京春慢》。曲調悠揚，混在嘈雜的叫賣聲裡，沒人聽見。他就這樣哼著曲子，踱步出門，走到久別重逢的死亡裡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