蘭澳喜歡吟詩,只覺得朗朗上口,不求甚解。方白則喜歡解詩,常常不用原句,改來改去地吟誦。 那時他們都很年輕,喜歡在田埂上散步,在月色下吟誦回環詩。走到夜露深重時,方白送她回房,她就坐在燈下,等著熬過這一夜。 詩集在燈下被…
蘭澳喜歡吟詩,只覺得朗朗上口,不求甚解。方白則喜歡解詩,常常不用原句,改來改去地吟誦。
那時他們都很年輕,喜歡在田埂上散步,在月色下吟誦回環詩。走到夜露深重時,方白送她回房,她就坐在燈下,等著熬過這一夜。
詩集在燈下被翻了千百遍,到處都是熟悉的篇章。
冬之夜,夏之日。
百歲之後,歸於其室。
方白說,這詩是說相愛的人必定在一起,而你我百歲之後,也定是要同歸一處的。
多好的詩。
在熱戀時,這詩如同蜂蜜般令人心甜。
夏之日,冬之夜。
百歲之後,歸於其居。
多好的詩……
在她放下狠話,頭也不回的幾千個日夜裡,在呻吟和痛苦中,這詩如同黃蓮般苦澀。
沒有你的日子裡,夏天煎熬,冬夜是那樣漫長難熬。
我百歲之後,你會來我的墳頭看我嗎?我若長眠,會得到一片安寧嗎?
無心谷的夜很冷很靜。四周彷彿寂寥無人。她忍不住把嗚咽藏進了每晚的風裡。
葛藤覆蓋了一叢叢的黃荊,野葡萄蔓延在荒涼的墳塋。我的愛人長眠在這裡,誰與他一起?
葛藤覆蓋了一叢叢酸棗枝,野葡萄蔓延在荒涼的墳地。我的愛人埋葬在這裡,誰與他在一起?
我生在這天地間,何處不是痛苦?
他頭下的角枕是那樣光鮮,他身上的錦被多麼光華燦爛。我的愛人安眠在這裡,誰與他在一起?
我不能與你在一起,何時不是痛苦?
桃林塞的風很溫柔。她的計畫和陷阱一樣完美。
用驚濤掌的消息做餌,把方白引出。用舊情困住他,用毒針制服他,用劍威逼他。
蘭澳把劍收回來的時候,方白倒在了地上。太好了,到此時,她都未嘗有一時的猶疑。
但她沒有拿到金桃。
方白是不會屈服的,她了解他,就像了解她自己。
他們相愛的日子很短,但這愛戀就像百歲那麼長,他們就像同穴共眠那麼熟稔。
她沒有拿到金桃。金桃,也不能救她。
她要死了。
死是什麼?死是冷,是孤獨,是痛苦,是再不會有未來的絕望。
如果這樣,那她已經死了一千遍,一萬遍了。
死,又有何可怕?
她孤獨地留在桃林中。她想起了毅然赴死的方白,想起了屈辱活著的父親,想起了她被死亡追逐的一生。
群鳥飛過了她。
蘭澳告訴小盤,要這樣記著她。
我在死亡即將抓住我的時候,先一步轉身抱住了它。
我離開這天地,就像飛鳥一樣離開了樹枝。我並非被狂風捲走,而是擋在了狂風面前。
天地之間如囚籠,我用我的死,打破了這囚籠。
蘭澳穿上了文津館的衣服,易容修飾了自己的身形。她要去作為「方白」赴宴。
即使,在這固若金湯的城池中,這舉目皆敵的局面裡,這是一個並不高明,成功機會也微乎其微的舉措。
愚蠢,好過束手就擒。
沒有你的日子裡冬夜如此漫長,夏日難耐煎熬。
我將要葬在我的「道」和「義」裡。誰與我一起?
眾多的刀斧穿過她,最後一瞬間,她好像看到了方白遠遠趕來。
沒有你的日子裡夏天煎熬,冬夜漫長孤寒。
我的愛人將葬在他的「道」和「義」裡。
誰與他一起?
我與他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