鵬也曾年輕過,年輕到能乘風而起九萬里。 展翅千里的鯤鵬從十八層深淵一路奮力高飛,直飛到太陽上,把一縷縷金箔般的陽光叼下來塞進枯瘦的手中。 她和墨門裡最常見的「天才」不同。 絕大多數「天才」無論如何驚才絕豔,總是只在書中…
鵬也曾年輕過,年輕到能乘風而起九萬里。
展翅千里的鯤鵬從十八層深淵一路奮力高飛,直飛到太陽上,把一縷縷金箔般的陽光叼下來塞進枯瘦的手中。
她和墨門裡最常見的「天才」不同。
絕大多數「天才」無論如何驚才絕豔,總是只在書中、紙上和一件件器物裡大展身手。
若讓這群天才去和人打交道,去對貪婪的官爺們賠笑臉說好話卻又分毫不讓,塞半貫銅錢到狡詐的兵頭手裡換下一個瘸腿的半大孩子,或是讓他們去對付把墨門借給他的糧種賣掉換酒的自暴自棄的村漢……
這群天才怕是只能笨拙地辯白幾句,然後一個個哭著回山,回他們熟悉的紙堆裡和器具間。
但鵬不一樣。
鵬不只是高懸於空中的鳥,若有需要,她也可以成為沉在海中的鯤。
開源節流,爭權奪利,八面玲瓏、見風使舵、看人下菜……
只要能把糧食從有錢人嘴裡摳出來塞進飢腸轆轆的另一張嘴裡,她不介意與貪婪、愚蠢和荒謬為伍。
她最年輕的時候,做過一樁頂頂大的事——那還是長興年間。
官府的農具質次價高,她見不得誤了農時,便鑽空子弄來一批拆卸方便的木板木輪,組成世人未曾見過的器具給幾個村子用。
若上頭的老爺們下來查,便是一堆不知何用的木板。
此事做得實在漂亮,就連收了她二錢碎銀子的小吏巡視也忍不住嘖舌。
鵬沒錯過這麼一瞬的機會,沏了一壺農家的碎茶葉梗請他坐下。
那小吏望著麥田喝了她三大杯劣茶,臨走時,忘了二錢銀子在桌上。
她第二次見到這小吏是在縣城的街上。
那小吏正啃著懷裡冷硬的饅頭,貼新稅的告示。
見了她,便忍不住挺起胸膛,貌似不經意地提到他最近遞的官呈,裡頭提了幾筆諸如農時、官府農器、爐冶、巡檢云云。
他不熟練地打著官腔,吹噓自己說話頗有幾分分量。
她笑著鼓掌。
「總有一天會的。」她說。
她是個無足輕重的人,他也是,還有很多或近或遠的人們也是。
但是這些隔著千里萬里,隔著官袍布衣,隔著書海麥浪的人如今走在同一條注定輝煌的大道上。
等那一天到來,所有為此努力過的同道都將歡呼著、大笑著,揮舞著他們的鋤頭、外衣或官帽,緊緊地互相擁抱在一起。
他們是渺小的,籍籍無名的。
他們是偉大的,永載青史的。
或許他的官呈真的被看見了,第三次見面來得並不慢。
很快,《許百姓自鑄農器詔》和新收農器錢的告示便貼進了她常去的幾個村子裡。
他尚沾沾自喜於終於能讓村裡人用上便宜結實的自製農具,她卻在陰涼處沉沉地盯著告示。
「……從前不收這個。」她說。
「從前都是買官府的,現在你們交點錢就能自己造,比之前划算多了。」
「你想,你租了人家的田,就得交租子。用了人家的路,就得交路費。這些錢都是有由頭的,又沒多收你。」
「……從前不收這個。」她又說。
「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就算之前不收,如今也該收了。」他氣沖沖地走了。
來收村裡的最後一具米肉的那天,他把自己吊死在了村口不遠處的樹上。只用了一條腰帶。
她帶了一壺茶坐在這片密密麻麻的墳崗前,倒了三大杯。
她喝下第一杯。
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
可那農具是我造出……它是我的,不是他們的。
她盛滿第二杯。
農具不是,路也不是。
那路是村裡幾代人走出來的。它是先祖的,不是他們的。
她灑下第三杯。
村中的田地,也不是他們的。日月星辰,風土水火本無主,只是有人靈機一動指著一塊地,高聲叫嚷著這地是他的……
她在烏壓壓的墳前抬起手杖,像一桿長槍指著太陽。
那麼,我宣布,此處是我的了。